2011年12月29日 星期四

評《遊園驚夢》-白先勇


  驚夢、驚夢,打從錢夫人踏入竇公館的那刻起,遊園便也開始了。最初是單純的憫懷,以錢夫人的思想為中心,無聲地倒帶過去。離開南京那年,究竟誰風光?回憶,總是片段,然而今晚卻像電影般不停地播放,於是揭開複雜的情緒,像剝落洋蔥般地流轉過去。
  「到底是不賞妹子的臉」受到金辣椒的刺激,從前為桂枝香做生日飲花雕的經過浮現於錢夫人的腦海,那年也唱一樣的《遊園驚夢》。酒是外來的刺激、再加上已不習慣於大場面的自我刺激,錢夫人原先只是簡單地回憶起過往,但在其間,回憶好像越來越清晰,又像是將快轉速度從四倍轉為十六倍,使之越來越融入過去,直到最痛苦的那天。

  「是親妹子才專揀自己的姐姐往腳下踹呢!」那年,要不是桂枝香教養好,怎能每每無奈地道出這句?誰知道,本來只是嘆息親妹妹金辣椒什麼便宜都敢撿盡,卻道出後來錢夫人的相同命運-妹子月月紅到底也將自己最重要的那個人奪去了。其實錢夫人一直是規規矩矩、正正經經的,她跟其他的唱戲女子不同。所以,身為唱戲的怎能多喝幾杯酒誤了嗓?已經是前將軍名正言順的填房夫人又怎能再與鄭彥青一起?然而瞎子師娘總說,可惜她長錯了一根骨頭。哎呀,就只是這麼一根骨頭,卻折騰死錢夫人了。
  卻,誰不是這樣?我指的是在冷靜的外表下熊熊燃燒的欲望與情感。這種不斷壓抑的情感,如同波濤,越滾越大。這是自己與自己的挑戰、是一種奢侈的情愫,怎麼能表現於外在?這樣荒唐、這樣自私,怎麼能?所以錢夫人痛,一是因為內疚,對於那個叫自己「老五」的錢將軍,那個將自己捧在心上、多麼愛惜自己的錢將軍。那時,身分低下的自己做了多少努力,為得是不能丟錢夫人這名頭的臉,可就因為那根長壞的骨頭,壞了、壞了。再者,最痛的還是自己的妹子月月紅與情人鄭彥青的私情罷!還以為自己能說,又或許在內心喊了好幾聲:妹子,妳聽我說…妹子、為什麼妳不聽我說?妹子、榮華富貴也就那般了,他就是我的冤孽了…但換來終究是「那兩張醉紅的臉漸漸地重疊在一起」,榮華富貴、白馬、瞎子師娘的話,失去缺口的她,一眼瞬間便清楚明白了。完了、完了。
  那是過去,場景跳脫回到現實,該是《驚夢》了。於是,又一次,錢夫人啞了,這次在竇公館裡。
  
  夢究竟醒了沒有?沒有唱出來的,大家知否?
  從寫法看到,由外在的環境到時間的前進與後退,對比手法不斷呈現,這不一定是諷刺的,是真實。我認為這一系列的發展時間是短的,數個小時內卻放大了幾年的故事,一次比一次深刻、掘到最底去。藉由對白與描述,讓今昔時空之點滴交錯,舞台上是那樣、台下卻是這般,在這兩個世界裡,被時間困住的錢夫人、正在熱鬧「遊園」的大家、無法逃脫的「驚夢」,酒終人散,才懂滄海桑田。
 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
 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
  良辰美景奈何天
 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——
  
  「我叫人沏壺茶來,我們正好談談心──」其實不用開口,甚至閉上雙眼、遮住耳朵,錢夫人跟竇夫人心底都明白吧。銘心刻骨的,便是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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